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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口吾言 之 荷式杂菜汤


    咸的,是落过的那滴眼泪。
    甜的,是说过的那句蜜言。
    酸是,是储了许久的嫉恨。
    苦的,是熬了太久的心伤。

    这个故事里的人就生活在荷兰,他或许只是与你我在街头擦身而过的一位路人。

    他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床铺之下,堆积著行李。

    他害怕警察和税务局的人。

    他过著平整的日子,却总能堆出深厚的心事。

    他是铮铮男子汉,也想娶个温柔美娇娘。

    他做著真挚的梦,想回家!要回家!

    他像一株寂寞蒲公英,从一处飘向另一处,再一处。

    他是失落的,是愁苦的,是哀怨的,是孤绝的。

    他像是呆在罐头的汤,若不被开启,没人知道内里的滋味,没人知道他是流动的,是澎湃的,是叫嚣的。

    他是我遇上的一个人,他告诉我他的故事,而那个过程于我就像采购了一些食材,然后烹煮熬炖,成就美味,以温暖我的胃。

    我感谢他!他让我懂得人世之轻,真情的可贵。

    ***

    对一个漂泊的人来说,结婚是让他停下来最温暖的一个理由。

    不久前传出婚讯的阿江给我来了电话,他说他的“老婆”跟人跑了。

    我们约在鹿特丹的一家咖啡室,他终于答应接受我的采访,也许那个过程对他来说是一场残酷的受刑礼,我去的时候,带著一些谢意,更带著一些歉意。

    阿江来荷兰整八年了,来时路走的不是正道,办了商务签证来了荷兰,出了机场把护照一撕,就黑在这里了,这一呆就是八年,再没回过故里。

    像很多人一样,他去报了难民,像很多人一样,他希望能越过法律,安然地留在这里生活。但事实却是他成了一名黑户。

    “黑户”并不黑,因为他终日呆在餐馆的厨房里,很少见到阳光。我见他的第一面,觉得他很白,苍白的,像是一座雕塑,因为他很少笑,而笑的时候有些僵硬,他说他不爱笑,但常常哭,在夜里,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在听到从他口里说出的如此脆弱的句子时,我很惊讶,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常常在夜里哭?那是多么悲壮的一件事儿,我报以一个理解的微笑,没再说什么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咖啡没加糖,那是他来荷兰后养成了的习惯,他说咖啡真苦,可是他讨厌甜味。

    他开始说起了自己故事。

    阿江是温州郊区人,上有两老,一兄一妹。少时家里很有钱,是当地的“名门”,高三那年阿江的爸做生意亏了一笔钱,他的哥哥性格偏执,小时不服管教,再大些又和不良少年厮混,后来又吸上了白粉,加剧了家里的散财。

    阿江19岁,家里欠债已达一百多万,阿江家可谓风雨飘摇,阿江的母亲几欲自杀。

    阿江有一位亲戚早年去了荷兰,现在已经是一家中餐馆的老板,欧洲的华侨在十年前的温州人民眼里可谓是金贵非常的,出国俨然是一条“康庄大道”,所以那几乎成了阿江唯一的出路。

    据说在他所居住的那个小镇,乡亲邻里都会愿意借钱给你出国,却不会借钱让你去考大学,那大概是“侨乡”的一项特质吧,阿江终于放弃了考大学的机会,出国了。

    在他亲戚的安排下他来了荷兰,提著很少的行李,背著很多的责任走进了餐馆的厨房,他最初的工种是“炒饭面”兼洗厕所,他很卖力地干,亲戚说,好好干,还了债,娶老婆!

    起初,他的工资非常低,过了几个月摸到了门道,亲戚把他转去做“油锅”师傅,工资也涨了好几百荷兰盾,他挺知足的,把工资存在亲戚那里,并托他定期给家里汇钱。

    他觉得未来还是澄明的。

    过不多久,他去报了难民,在荷兰,若没有身份,那可谓是举步为坚,到小店买包烟,都像小偷似的,阿江说。

    可是那时候荷兰的移民政策已经收紧,所以直到今日他都一直没如愿拿到合法居留权。

    几年后,他从亲戚家转到另一家中餐馆,干起来“大师傅”,工资涨了他满意的数额,他省吃俭用,家里的债务已经平去了一大半。他开始考虑谈个女朋友。

    “我妈妈说我虚岁都快30了,一直催!”他特别说明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他在荷兰谈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他餐馆的同事,叫阿真,模样不错,个子不高,所以有个外号叫“美人截”:美人就一截。阿真也是没有合法居留权的“黑人”。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很相爱,阿江为了方便两人共聚,特地在外面租了一个单间,平日休息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回去。

    “我休息天都会给她煮她喜欢的吃的东西,我觉得很幸福!”他说,似在回味当日的甜蜜。

    在两人相恋的第二年,两人订了婚,虽然在荷兰没举行任何的仪式,但是在温州当地阿江的父母已经按照乡间的“规矩”给阿真家送去彩礼物品。

    不久阿真提出与人假结婚,先给自己办了合法的身份,再离婚,然后和阿江结婚,如此阿江也可以走出“黑户”。

    阿江应允,并拿出一万欧元给她付了假结婚的定钱。

    2006年年初阿真回过办手续,一去便是八个月,八个月后她回来了,有了合法的居留,可带来了一个让阿江崩溃的消息:她恋上了别人。

    她要分手!决绝的,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阿江没有哀求,他似乎已经从阿真的眼神中看到了结局,白天他继续在厨房里忙活,晚上躲在黑暗里买醉。

    “我喝了很多酒,从天黑喝到天亮,觉得我的人生完蛋了。”他回忆起当日的自虐。

    没有钱,没有居留,没有老婆,他当时觉得人生中没有一项能握得住,能温暖自己的东西,他甚至想寻死。

    但当他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热油烫出无数水泡,被利刀划出许多伤口的手,他似乎觉得拿别的罪恶去残害自己是多么的愚蠢的做法。

    经历了几个月醉生梦死,他终于找回了一部分的信心。

    “为什么阿真要离开你?”我战战兢兢地问他,我知道那也许是我不能进入的雷区。

    “因为我妹妹。”阿江说。

    阿江妹妹在五岁那年从楼道上滚了下来,脑部受创,并影响到了智力,现在她已经是个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阿江的母亲把她许了人家,她丈夫虽是个智力正常的男子,但是家里十分困顿,后来两家协议让男方入赘了。

    “因为我要养妹妹,要养她的丈夫,还有她将要出世的孩子。我爸爸妈妈没有工作能力,他丈夫是个老实人,月工资人民币八百块,他们无法照顾自己。”

    阿真在回国后去拜访了他家,并看到他妹妹,随后对阿江渐失爱意,同时又邂逅了一个与自己适龄的男子,并违背了誓言。

    “我没怪她,我曾经和她说过家里的事,她说不介意,但是当她亲眼所见时,她还是介意,因为她是个凡人。”阿江似乎已经释然了,他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不久前,阿江经人介绍又认识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小时候移民来荷兰,家里是经营餐馆的,她并没有嫌弃阿江是黑户,且十分欣赏他认真负责对待工作的态度。

    在他们交往的初期,阿江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背景和历史,关于背负的债务,关于妹妹,关于阿真。

    结果那个女孩子,望而却步了。

    “我不可能丢弃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我的良心。”阿江说,而他话中的深意我已经明了了,他再没有对那个女孩解说什么。

    他为了“老家”而失去了“新家”。

    一直以来他以欧元兑换人民币,自己省吃俭用去成就家人的衣食无忧,现在他又用自己的孤独兑换了妹妹的幸福,他觉得值得。

    我们道别的时候,我对他说:“祝你身体健康!”

    “也要祝我思想健康!”他呵呵地笑了。

    是啊!思想也要健康的!永远相信爱,永远相信爱的力量,永远都不要负气地伤害自己和关心自己的人,永远都不要觉得自己背负了太多,永远都知道感恩和宽容。

    这些都是阿江教会我的。

    我看著阿江离去,他手里提著一个V&D的袋子,里面装著几件小衣服,那是他给他妹妹未出世的宝宝买的。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想会有一些秋风钻进他的衣袖,我相信在某一段路途中,他一定能遇上一个好心的姑娘,她会陪他翻山越险,抵达人生的极乐。 
     

     

    给熙少的信 2

     

    亲爱的宝宝,昨天是你的生日,在说生日快乐之前,我得先说对不起。

    我没能参加你的生日会,我没能分享你的蛋糕,我没能与你合影。

    我没能储备与你一起的记忆,在将来,我定会后悔,你定会抱怨,定会!

    亲爱的宝宝,在我去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挣扎,要不要踏上去机场的火车,不顾一切的追赶属于你的盛宴。

    但是我始终没有那么做,我甚至不能为了那个念头挣扎太久,因为我不能迟到。

    我风衣拉链上的扣坠和最上面的那颗金属纽扣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为我的悲伤伴奏,我走得越急,它便响得越厉声,我甚至不能流下眼泪,因为在人群中的我要维持体面。

    大人的世界对现在的你来说定是残酷的,那里面的人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想睡就睡、想哭就哭、想走就走,而你,幸福多了!

    亲爱的宝宝,我给了你相连的血肉,却给不了你相通的思想,我知道你眼中色彩斑斓的世界,可以暂缺一个母亲,你已经很富有了,有那么多人爱你,所以我便是无关紧要的某一个人了,你大概从来没想念过我,更或者你对我并不存有任何的印象,亲爱的宝宝,你给出的惩罚,好重!

    亲爱的宝宝,昨天我见到一张你的笑脸,好喜欢!那朵笑里显出了你六颗洁白的牙齿,好难过!你四个月大时,还是个无齿之徒,我们便暂做分离,外婆说你出牙时总是哭,是因为疼吧,你至今已疼了六次,而我一次都未能安慰你。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咬我一口,狠狠地,把你曾经受过的疼一次过继给我,好吗?

    亲爱的宝宝,昨天的我喝醉了,至不省人事,我忘记了所有的事,爸爸今早对说我,我只是一直在叫着:我想宝宝!

    你得原谅我的失态,你得原谅我的荒诞。

    你得原谅我所做过的一切残酷的决定,因为我已经无法原谅我自己。

    亲爱的宝宝,请你相信,身为大人的我十分讨厌大人们定出的规则或给出了建议,它们是那么的完美方正,却要割开骨肉浓情,你未必明白,只是我得让你知道很多大人都是身不由己。

    亲爱的宝宝,记得吗?一年前的我们,你的皮肤皱皱的,像个老头,躺在我的怀中,我那么虚弱,那么幸福。

    一年后的我们,远隔重洋,你已经有了很多本事,你能拉着外婆的手迈开步子了,你可以记住很多人的名字了,你还会抢了别个小朋友的玩具了。

    而我却只有一张失落惆怅、望眼欲穿、被模糊被遗忘的母亲的脸。

    想你!想你!想你!

     

    雅口吾言 男人之苦

    每人都有傾訴的欲望,
    只是女人比男人更強烈些,寂寞的人比忙碌的人更迫切些。
    這位寂寞的男人,他是父親,卻有苦難訴。他是丈夫,卻情到中年無覓處。

    成伯,52歲,一個失去勞動力的中年男人,閑賦在家,正等待醫院排期的某項手術。
    卡拉,23歲,出生于荷蘭,大學在讀,一個星期五天上課,兩天打工,有一個固定的男友。
    成伯和卡拉是父女。
    我認識成伯是因為認識卡拉,她是我的一位朋友,一個喜歡穿珠鏈的女孩,我們常常結伴去Utrecht火車站的一家精品店買珠子。
    她愛打扮,但因節儉而有度。
    她正勤工儉學,一切的費用都是自己負擔。
    她說自己14歲就兼職打工賺自己的零花錢了。
    她說和父親陌生得如同路人,云云。
    她是典型的“香蕉人”:皮是黃的,芯是白的。
    前段日子她來電話說父母終日吵架,最近她又告訴我她的父母已經協議離婚了,而她似乎覺得那樣的處理方式是對的,所以她沒有反對,更沒有難過。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的決定負責。”這是她對我說的原話,很對,有好像顯得淡漠無情。
    於是我找機會認識了她的父親—成伯,一個香港男人,頭髮不多,絲絲縷縷,很是飄零,他看起來很不好:眼袋、銀髮與蒼老。
    成伯20歲來荷蘭,做了30年的廚房師傅,因為太過操勞,身體抱恙,他說自己現在像個廢人,若做了手術,便是真正的“廢人”。
    他的負氣地言語像極了孩子,未來對他來說似乎是灰暗的,他抽著悶煙,那似乎是他唯一的消遣,因為他荷文不精,不愛看電視劇情,不懂上網,不愛打牌。
    他的妻子現在仍然在一家中餐館上班,若碰上生意火爆的日子她就索性住在那裡。
    他的大兒子很早就搬出去住了,小女兒卡拉平時住校,週末打工,只在家睡一晚,更多情況是她也常常不回來睡。
    他說自己沒有朋友,只有工友,而工友是很少聯絡的,若工作換了,工友也散了。
    他說自己沒有親戚,有的只是遠方的那些,在香港,但因為離得遠,所以處起來也不太像親戚了。
    我用蹩腳的廣東話問他:“你感覺孤獨吧?”他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掐滅了手里的煙蒂,也許他覺得我是懂的他,開始正視我的采訪。
    卡拉告訴我,她不喜歡她爸爸,原因是他會在客廳裡抽煙,讓他們吸二手煙,又或者吃飯的時候要人叫,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和她沒有親切感,追憶起來,她就更不喜歡她爸爸了,她說小時候都是媽媽在帶他們兄妹倆,他們上學的時候,爸爸還在睡覺,爸爸下班回來,他們已在睡覺,爸爸對她來說就是一月一次去酒樓“飲茶”時那個付錢的男人。
    我把卡拉的話轉述給成伯,用很婉轉的子句,而他聞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又點了一隻煙,然後對我說:“你不知道,我的苦。”
    接著他又頓了一頓,對於一個久居廚房的中年男人來說,表述能力常常會顯得遲緩,他後來解釋說。
    成伯來荷蘭那年已經結婚了,為了把老婆接出來,他拼命的儲錢,兩年後終於安頓了下來,老婆也來了,第二年大兒子出生了,老婆自然呆在家中照顧寶寶,幾年後又生了小女兒卡拉,老婆在家照顧寶寶一晃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來他一人承擔一家四口的生活費,吃喝拉撒及一切。
    工資有限,孩子的成長無限,於是老婆的抱怨也頗多,但是他為了家,從無怨言,實在煩了,就狠狠地抽幾隻煙。
    “你不知道,那時候多難啊,我一個人做工,累到死,回到家,一疊帳單,房租、電費、水費、保險費,還有孩子的學費,我有時候真不想回家,覺得家裡就是帳房!”成伯語速很慢,大概是怕我不能完全聽懂他的粵語。
    他又點了一根煙,“我累了,抽一個煙,然後我兒子就說,爸爸,你真沒禮貌,在家裡抽煙,讓我們吸二手煙。你出去抽!”
    說完,他問我:“盧小姐,你介意我吸煙嗎?”
    我搖搖頭,聽他繼續說:“我也知道我那麼不好,可是我那麼累,回到家,就想坐在沙發上吸口煙,難道我還要叫我大冷天跑外面抽煙?”
    我即時回想卡拉的話,也很快推翻了自己之前對成伯樹立的常見,男人大概也需要透口氣,有時候那口氣未必高雅,但卻是必須。
    成伯說他早年就身有暗疾,可是他若停了工,家人光靠那點救濟金是過不了日子的,作為家里唯一的勞動力,他一忍再忍,他說:“在荷蘭,真是有時間死,沒時間病。有一次我腰疼得似斷了,又趕上耶誕節,好忙,我還得去,老板娘那天給了50荷蘭盾的紅包,我把它分了兩個紅包給兒子和女兒,我回到家快凌晨一點了,他們都出去了。我就紅包放在他們枕頭底下,我在兒子的房間坐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說到此處,他突然停住了,默默地吸了幾口煙。
    “然后呢?”我追問道。
    “然后,我睡到早上,我兒子回來了,他沖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下班没洗澡就睡我的床,都没问过我,请你出去!我,我那时候腰疼得厉害,根本起不来,也许那时候我心更疼吧。”
    我凝视着成伯,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烟灰撒落於地,他也浑然不觉。
    他接著說道:“還有,你剛才說卡拉抱怨吃飯時要叫我,有時候我是太累了,在床上躺一躺,也起不來,有時候就是想他們叫叫我,讓覺得我是個一家之主,小時候在家鄉,我們家吃飯,我爸爸從來都是最後一個到的,我們都等,這叫家教,我認為。”
    也許成伯的中國傳統思想和卡拉的西方自由主義思潮相互碰撞,而形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這是成長背景的差異,也許他們自己是無法克服的,只能寬容與理解。
    成伯越說越激動,我戰戰兢兢地問他:“卡拉說你常常把她鎖到門外,是真的嗎?”
    他點點頭,說:“我跟她說十二點前一定要回家,如果過了時間,就鎖門了,這也是我們家的家教!我怕她被人騙,怕她吃虧,難道也錯了?”
    “可是這好像管不住她?”
    “是啊,荷蘭長大的小孩,父母管不了,他們覺得我們不配管,說我們就知道賺錢,不理他們,誰知道我們的苦啊!”成伯的的眼眶漸濕,我不忍看他的的雙眸,它們那么渾濁,那么悲傷。
    男人之苦,常常是女人和小孩無法理解的,在我們的世界裡,男人永遠都該是強者、是超人,但是男人也會累,也會倦怠,也想要人安慰與關懷。
    採訪的末了,成伯拿出他和妻子當年在香港結婚的照片,他掛著笑,煙也滅了,我似乎不能想像他是一個要離婚的男人,若沒有一切關於他的資訊,突然切換到這個畫面,我會覺得他深愛自己的妻子。
    我判斷他是為了引起妻子和孩子們對自己的關注才吵鬧要離婚的,有時候怪異行為常常是求救信號。
    但是他的劇本寫對了,卻沒有碰上能會意的觀眾,他的妻子子女忍受不了他的怪脾氣,並接受了他的離婚之意。
    據說離婚手續正在進行中。
    我勸成伯放下自尊好好地找家人談一談,他尷尬的笑了,沒有回答我。
    也許在他的心中已經有所決定。
    有時候捍衛一家就像固守一座城池,一個人力量是不夠的,遠不夠,我看著成伯起身把那本家庭相簿放入皮套,他步履蹣跚,背影佝僂,52歲的男人,本不該蒼老如斯。
    我想對成太說:“你搬走了,家會變大,你回來了,家會變偉大!”
    深深祝福成伯及其家人!
     
    後記:
    關於這此采訪,我全然亂了分寸,我得檢討我的私心,因為它是插播的,是不經安排的。
    對於我的父親我充滿歉意與思念,他離世已經五年,每每聽到別人在談論自己的父親,我總是心羨與悲傷,所以卡拉口中:“無所謂的父親”,幾乎是我的幻想,我希望這此採訪能為成伯和他家人提供一點彼此檢討和思念的線索,讓他們終能完美的結局。
    也許我的所為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仍要任性的一試。
    我記得我曾經所寄住某處的那位鄰居一家三口,那個小女孩的父母是失業人士,他們可以終日陪伴那個小女孩,那也許是很多小孩子的夢想吧。
    某一次,我在院子裡吃薯片,小女孩站在自家的院子裡觀望我,中途我起身回屋拿飲料,在我折返時,我看到小女孩已越過灌木矮牆而來,正在偷吃我的薯片,我沒有揭穿她,我知道那是她久違了的零食。
    因為她的父母拿很少救濟金。
    我常常在超市碰到他們一家三口,購物車裡有無數的麵包,卻沒有薯片之類。
    所以,卡拉或者別個子女們,也包括我自己,得看到父母的不易,上天常常只能給你一樣東西,你選了這一樣,就註定失去了另一樣。
    所以當我們吃著美味的食物,睡著柔軟的床鋪,我們得看到那裡面父母傾注的心血與付出。
    我們的父母也許沒有文化,也許不太民主,也許有點迂腐,也許做了一些錯事,但是我們得看見他們對我們愛呀!
    我曾經因為誤解而疏離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告訴我:“你愛她就理解她,你理解不了她,就愛她!”
    是啊,你愛他就理解他,你理解不了他,就愛他!
    與卡拉,與所有的人子共勵!
     (不小心把男人之苦的日志给删了,朋友的留言都不见了,抱歉之极。)
     
    捕风
     
    把字写在纸上,把字写在报纸上。
     
    那是我的工作,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每一天都在用文字赖以度日。
     
    秋,是我的最爱,我喜欢让身体带一点点的冷感,这样利于思考和幻想。
     
    只是秋天我会感冒,而且缺失了喜感。
     
    上班的路上,总会碰到一个穿蓝衣的男子,一个长发的越南女孩子,一个黑人老太太。
     
    他们于我是陌生的固定伴侣,我阅读他们,然后供他们阅读,
     
    我喜欢那样的交流方式,路人你我。
     
    某一天,参加了一个很多高官的酒会,我延续虚伪的笑走到车站,
     
    很晚了。
     
    我看到地上躺着一张报纸,定是被人随手遗弃的。
     
    夜风一页页的将它翻阅,似乎是对它最后的怜悯。
     
    过期的新闻和过期的食物一样,等同垃圾。
     
    而我只是一个捕风者。
     
    但我真的喜欢,因为字,让微小的我,自做多情,自以为是。
     
     

    爱过飘零 八

    夜,静谧安详,像一场葬礼。

    阿红的哭泣声,从厕所传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让人感到沉重。我想她在哀悼阿彤,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人。

    “红姐。”我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许久,厕所的门开了,灯是灭的,她披头散发的坐在马桶上,像一个经历了搏斗的女鬼,一种破碎的感觉。

    “你上厕所?”她的声音哽咽。

    “不,你……你没事吧?”我说。

    “没事。”她伸手抽了马桶上的卫生纸擦眼泪,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房间里的酣睡中的玲玲正在床榻上磨牙,那是个可怕的习惯,惊吓度可比梦游,好在我们都习惯了她的习惯,我想她大概睡梦里享用什么美食,这个丽嘉口的孙悟空的二师弟。

    我上了床,听到阿红仍然在哭泣,那些声音被包裹在棉被里,又轻易地穿透了那里,那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无法收藏的疼痛。

    我听说她和他老公已经储够了钱,并准备买一间薯条店来经营,她即将荣升为一位老板娘,这几乎是她的终极梦想。

    但她的眼泪是乎佐证了一些事,一些情事,她那瘦小的身子、干瘪的胸脯,黑黄的发肤,都隐隐被她的丈夫丢弃在一旁了。

    “红姐,没事吧。”丽嘉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哭声,又唤了一声,“红姐,你怎么了?”

    “我老公有……女人了,要和我离婚,呜……”

    阿红说前几天回家休息时发现了女人的衣物,就和她老公闹了起来,她老公已然预谋了很久,两手一摊,说离婚吧。

    阿红不知道那个“小三”是何许人,她哀求自己的老公,却换来一记闷拳,她被打倒在地。

    “红姐,再找你老公谈谈吧,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不是吗?”我劝道。

    “怎么谈,他现在不回家,手机也不开了。”

    “给他留言,他总会听到的。”丽嘉说。

    阿红大概采纳了这个建议,停止了抽泣,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玲玲的磨牙声在回荡。

    夜吞噬了女人的睡眠,女人或者烦恼着自己的烦恼,或者烦恼着别人的烦恼,皆是善意的,或者皆是多余的。

    我突然佩服起玲玲,她总是有优质的睡眠。

    “老公,你想想我们以前出国时候吃的苦,想想我们的孩子吧,那时候我们不舍得坐车,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电话亭打电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意大利办居留,被人骗了钱,两个人火车站坐了一天一夜,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市场摆地摊,下雪的时候没遮没盖的……”

    或者她的老公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她电话,他的消息像是一块被抛入汪洋的石子。

    我想起阿红曾经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从中国偷渡来荷兰,那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在经过某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断了粮,饿了几日,丈夫受不了,求蛇头给他一点食物,蛇头说给吃的可以,叫你老婆来陪我睡一觉。

    那丈夫回来对那个女人说:蛇头那里有去吃的,你去要点,他会给你的。

    那女人不知道原委,去了,蛇头提出了那交易,女人为了丈夫,应了他,换回了一包方便面。

    她以为丈夫并不知道她和蛇头做的那事,她带着惶恐和委屈回到丈夫身边,为了他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丈夫又饿了,仍旧叫那女人去要吃的,女人实在不愿再去,便拒绝了,饿昏了的丈夫就刮了她巴掌,说:不就陪人睡觉嘛!

    那女人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丈夫的一碗方便面,但她仍然去了。

    阿红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声泪俱下,我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我见过她年轻的时候照片,她是个美人。

    再后来她说了好些丈夫对她的疼爱,但却无法粉饰这不义的婚姻,我替她觉得委屈。

    在我快开学的时候,杨天恩终于来了,他理了一个小平头,看起来很精神。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穿那个阴郁的大餐楼,那个阿彤曾经在那里洗洗擦擦的地方,那个阿红经常在那里发呆淌眼泪的地方。

    “南希,今天你一定会说喜欢我的。”他凑到我面前说。

    “滚开啦。”我的心情很糟,此刻经不起任何喜悦的轻率的玩笑的话语。

    他收起笑容,闷闷地走开了。

    但是那一天他一个杯子都没打破,他能单手托着载满盘碟的托盘优雅地转身,那简直是个奇迹,不再是经理口里的灾难王子了。

    我想这几个星期他大概跑到哪里集训当个合格的侍应生了,而显然他成功了。

    我回到宿舍,发现阿红正在楼下的客厅里站着,一地的碎片,那是她的黑白屏手机的零件残骸。

    我隐约看到了她弱小的身体里爆出了愤怒,碎在地上便是证据。

    “红……”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未等我开口,她已经向我扑来,她揪着我的头发,发狠地拉扯,像仇人一样的撕打我。

    “救命啊……救命啊……”我害怕且疼痛,不断地叫唤,但无人来救。

    “你等着,你等着……”她突然松了手,把我推倒在地,转身向厨房冲去。

    我还未起身,还未缓过神智,就见到一把发着寒光的水果刀向我劈来,滚烫地液体从我的股间涌出,我充满了无力感,此刻我是一个失禁的小孩儿。

    但一刀并没有落在我身体地任何一处,因为杨天恩出现了,他奋力地分开了我们。

    但是那把紧紧拽在阿红手里的刀子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水濡红了他的白衬衣,那颜色让我感到晕厥。

    接着一堆人涌了进来,厨房的大师傅,玲玲,跑堂阿圣等。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阿红跌坐在地上,惯性地骂着。

    “我要叫警察抓你!”杨天恩恶狠狠地对他说,他拿出了手机,准备拨号。

    阿红一脸地木然,似乎并不惧怕警察的到来,她只是嘴里在叨念那些让我觉得不堪的字句。

    我终于确定了一些事,她的丈夫被一个留学生夺了去。

    “别报警。她是受了刺激。”我劝杨天恩,他应允了我。

    后来几日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原来阿红的丈夫和我们的姐妹娜娜搞在了一起,那一日娜娜来餐馆找丽嘉拿东西,恰逢阿红的丈夫也在此处,他们因为同时离开,丽嘉便托他送娜娜去火车站。

    仅是那么不经意的相遇就拆开了一个家庭,拆开了阿红的人生。

    娜娜一脸的甜美与青春,而阿红只有一脸的雀斑和忠贞。

    而那男人的脸,我不想再忆起,那三个人排列出的悲剧让我开始讨厌阿姆斯特丹这座城市。

    我没有和娜娜道别,她把阿红栽培了十几年的男人掠夺走了,当玲玲骂她贱人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恰如其分的。她并不是为了爱情,那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杨天恩一直提醒我欠他一句:我喜欢你!

    那是一个玩笑?还是一个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玩笑的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爱情的玩笑。

    在我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兑现了对他的诺言。

    他却说:“别在这时候说你喜欢我,听了那话,我的血液会从伤口里喷出来的!”

    听着这个男人说的如此动人煽情,我仍不能忘却那个男人的冷酷无情。

    时间若磨去了我们的美貌和平滑,男人啊男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爱憎分明。

    我们对爱情和男人都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在我听到有人说爱我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