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s profile彼岸の煙火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爱过飘零 12

     
    我感叹天意的微妙。
    杨天恩的姐夫康庄居然是我曾经不小心“嫖”过的男人,多么羞辱难堪的记忆!我认出了他,但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那天我化了浓妆,“那天”已经是久远的从前了,我如此安慰自己。可是我依然想逃走。
    我们上了席,杨父杨母,杨天恩,康庄,我。
    杨天恩来之前除了嘱咐我不动家里的摆设外,也千万别提他姐姐,他说他姐姐是安在他们的一颗定时炸弹。
    “你是温州人?有居留吗?”杨母问我,这大概是她选媳妇最在乎的。我几乎不能去细想她的话语,康庄在我对面,我如坐针毡。
    “我是北方人,不过很小的时候就随我父母来温州生活了,算半个温州人,我现在在办居留,以前是学生居留。”我战战兢兢地说。
    “那就是没有居留咯。”她说,她每句话的收尾似乎都会爆出一个让我羞耻的音节,我不能动筷,不敢动筷,而他们也没相邀,杨天恩似乎也没有那个智慧,觉得
    该往我的碗碟里夹快肉,哪怕是一片姜。
    过了一会儿,杨母又问我:“你会荷兰语吗?”
    “只能听一点点,还会一点点英文。”
    “哦。”
    “你有车牌吗?”她又问。
    “没有。”
    “不过她骑自行车骑很好,连我都载得动。”杨天恩终于接嘴了。
    杨母笑了一下,再没有说其它了。
    我光喝着水,面如火烧,环在我身边的那四个人就这么闷闷地吃着各自的饭,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没有再询问的必要了,杨母已经用那记笑否定了我。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天恩,给你女朋友夹菜啊!”这是康庄的好意。
    但是当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感到羞耻,我想他定已确定那个“嫖客”是我了。
    这时杨父起身去厕所,他腰间的手机响了,因为离得远,我们没听到说什么,只是过了很久他都未出来。
    杨母叫杨天恩去看看,厕所的门是锁着的,可是任他怎么敲,门都没开,康庄找了把螺丝刀,把门撬开。
    杨父躺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杨父是较早来荷兰华侨,华人在荷兰属于非主流的少数族群,但他们勤劳,积极创造个人财富,而这里华人具有两面性,像冬虫夏草。在荷兰拿锅铲,回中国买房产,在荷兰很辛劳的工作,回国很优雅的休养,但是也有人觉得他们是粗鄙的,比如亦宣,以前有个华侨追她,她觉得很反感,她觉得大部分的华侨在文化素养显得贫瘠,国语不标准,荷语不流利,没有什么生活趣味,工作再工作,偶尔去舞厅扭扭或者去赌场撒点银子。
    我不苟同,却也无力反驳。
    华侨第一代似乎很多有那些嫌疑,但第二代第三代就基本能溶入荷兰社会了。
    杨父没留给我太多的印象,我也流不出太多的眼泪,我甚至没有唤过他一声“公公”,不知道这是我的遗憾,还是他的。
    杨父的死让我想到了左传里晋景公之死:将食,涨,如厕,陷而卒。
    而我的眼泪几乎只是为了配合那场葬礼。
    杨天恩说他爸爸在中国的投资都赔了,他说是因为买下的矿井出了事故,本能告诉我,那种事会留下长长的后遗症,所以我站在杨家总会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感。
    杨母叫我和杨天恩搬回去住,杨天恩对我说她要壮壮宅子的“人气”,但是他姐姐杨如意一直没回来,就连杨父的葬礼都没参加。
    甚至杨家也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她看起来像一个迷,如果家里没有姐夫这号人物,我会觉得杨家从来就没有这么一个女儿,因为这里找不到一丝她存在过的证据。
    或者她是被流放的罪责,或者她是被藏匿的邪恶,我对她充满了好奇,但我确定她背叛过康庄。
    我不小心看到康庄在杨父葬礼那天写在啤酒垫上的四个字:落叶归根。那天他带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和杨天恩的房间在康庄的隔壁,而我们的对门是浴室,他的对门是厕所。
    杨父的黑白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相框上系着白布条。
    我推开我和杨天恩睡房的门,他正在电脑前打游戏,他戴着立体耳机,手边摆着可乐和薯片。
    这种消遣模式似乎和客厅里的悲伤是对立的。
    “你怎么还打游戏啊?”我看着他的背影。
    显然他没听到,他仍然在继续快速移动手里鼠标,那是虚拟的重型枪械。
    “你怎么还打游戏啊?”我走到电脑前。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泪流满面的脸倒影着电脑显示屏的斑斓色彩,那是我阅读到的悲伤。
    我没说话,走出了房间。
    我在杨家吃的第二顿饭,是我做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杨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缓步走到客厅,对我说:“去,做饭!”我正在看电视。
    她面容慈祥,语速平缓。
    “哦。”我立马起身,快步走向厨房。
    “回来!”她在我背后唤我,“电视放给谁看啊?给鬼看啊?”
    我背着她扁了一下嘴,她在责怪我离开客厅时没关电视,并用了不太高雅的疑问句。
    我新来乍到,我忍!
    我把电视关了,走去厨房。
    这天午饭是红烧鸡翅膀、炒青菜、煎鱼,再有一大碗蛋花汤。
    我把菜端到饭厅,而杨母进了厨房,不久我听到她在里面大叫:“菜的叶子给扔了? ”
    我赶紧接她话:“上头那几片叶子都烂了,我就给扔了。”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那几片烂叶子指向我:“看看,这一点点烂了,你把整片都扔了,哪那么好的命啊!”
    说完,她把烂叶子用水冲了冲,放进了冰箱。
    “衣服和钻石那都是穿戴给别人看的,女人啊,关起门要知道怎么过日子,我们家的钱,可是一锅一锅饭面炒出来的,记得!”
    我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她的话有点刺耳,但还是带些道理。
    但是吃饭的时候,我推翻了她在我耳朵里建筑的那些,因为她居然对杨天恩:“儿子,青菜别吃了,都烂了!”
    “妈,你不是说烂一点点没关系吗?”
    “还是叫我阿姨吧。”她问非所答,说来的话却让我难堪不已。
    “为什么不能叫妈?你是我妈,她是我老婆。”杨天恩终于帮腔了。
    “都没摆酒,算什么老婆,等摆酒了再说吧。”杨母解说道,“现在的女孩子,哎!”
    我正想起身收拾盘碗,杨天恩咬了几口的鸡翅膀被杨母夹到碗里,“吃了,别浪费!”
    我白了杨天恩一眼,“吃饱了,吃不下。”
    “他不吃,扔了可惜,你是他老婆,难道还叫我吃啊?”杨母说。
    我心想这会儿怎么又成“老婆”了。
    我懒得搭理她,她又说:“那你把它冻到冰箱里,晚上如果饿了,可以热热吃。”这个二手鸡翅膀居然还要留给我做宵夜?
    我站在饭桌边,气呼呼地把鸡翅膀啃完了。
    我在杨家写的第一篇日记也是四个字:仰人鼻息。
    亦宣终于顺利的生产了,一对女儿,她给我打来电话。
    她给女儿取了名字,大的叫“来之”,小的叫“安之”,她看起来那么满足幸福,可是泰山却在她生产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夜归,不明的香水味道,考试不及格,酗酒,抽大麻,这些都是亦宣转述的形容词。
    荷兰人是不坐中国月子的,亦宣这个荷兰媳妇第二个礼拜便已经出门买奶粉了,她的伤口隐隐作痛,于是在超市打电话给我,叫我过去帮她拿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泰山的学生公寓,狭小拥挤,书籍袜子色情杂志酒瓶尿布奶瓶。
    两张婴儿床是家里唯一像样的摆设,那是泰山的父母送的。
    “泰山呢?”我帮亦宣把面包放入柜子,我发现柜子里是空的。
    “谁知道啊,在家呆了两天,说要考试了,去同学家了。”亦宣正烧热水。
    “你为什么不喂母乳呀!医生说母乳对宝宝更有益。”我帮她抱起“安之”,那么柔软有些皱皮的小宝宝,皮肤有点黄。
    “谁不知道啊,那有才行啊!”她倒上水,从柜子里拿出面包来,问我:“你吃不吃?”
    “我不饿。”我打开他们的家小冰箱,里面只有一盒黄油和一个皱皮的橘子。
    “你,你就吃面包啊?”我艰难地出声,我责怪自己太忽略这个朋友,我把下半句“这么怎么会有奶水呢?”吞了下去。
    她已经解决掉了一片面包,热水也烧好了,她开始泡奶,一双手,两只奶瓶,两个宝宝。
    “你就一个人照顾两个?”我又问。
    “上个礼拜有个荷兰护士来帮我照顾宝宝,那是免费的,保险公司给报销的,这个星期开始她不来了,来的话我们要自己给钱,谁给得起啊。”她抱起其中一个宝宝。
    “哎呀,我的伤口,疼。”她突然叫了起来,我利马接过宝宝。
    “宣,今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照顾宝宝吧。”
    “你公公才过世,你不回家睡可以吗?”
    “那等你们休息了我再回去。”
    死亡和新生在这一刻都让我觉得好沉重,我看着亦宣憔悴惨白的脸,她嘟嘴逗宝宝:“来之乖,喝奶奶,长大了,帮妈妈照顾妹妹。”
    我别过脸,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那天我终于没走,安之吃饱了,来之要吃,一个睡了,另一个要换尿布,再后来亦宣累得靠在宝宝的床边睡着了,两个孩子一起哭,她都听不到。
    那天夜里我流了比公公葬礼更多的泪水,我终于发现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悲戚。
    我们选择了怎样的婚姻就可能要经历怎样的人生。我看着亦宣熟睡的侧脸,她那么美丽,那么勇敢,那么无知,又那么不堪一击。
    第二天仍然是可怕的轮流疲劳轰炸,安之和来之这对磨人的小宝宝,有时候常常是连琐效应,一个睡着了,另一个一哭,她就又醒了。
    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手机充电器又没带,我也不能精准的记得杨家的电话,我有点不安,我这个还不被正式承认的小媳妇要怎么去说明我这一夜的不归呢?
    傍晚的时候,两个宝宝终于睡着了,亦宣也躺了下来,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我帮她盖好被子。
    我轻轻地关上房门,我飞奔离去,我不知道一分钟后甚至是几秒钟后我是否又会听到宝宝的哭声,那么我就走不掉了。
    我为了“同居女友”的名分抛弃了她们娘叁。
    我跑到拐角处,被石子绊了一脚,摔在了地上,像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爱过飘零 十一

     
     
    我的居留卡还没消息,但杨母来了消息,她叫我去吃饭,那是她给我下的第一道战贴。
     
    我忐忑,我恐惧,并为很多事苦恼,比如穿着,比如要不要化妆,若化了,她是否会觉得我妖气,若素颜,会不会觉得我土气。
     
    而男人是不会理解这些微妙的心理的,杨天恩说你穿得到舒服就行了,一语惊醒了我,我没化妆,穿着外婆给我运动鞋去,我告诉自己要让他们二老觉得我是真心恋上他们儿子并结婚的。
     
    我极心虚,就像一个为了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女演员,为了那个奖,而和一个自己几乎陌生的男人在戏里落力地亲吻。

    名声常常会让人变的虚伪。

    那顿饭被安排在午夜,这个时段其实是荷兰华人最金贵的吃饭时间,杨天恩的父母是经营中餐馆的,他们得在打烊之后才来招待我。

    据我所知在荷兰的中国人结婚宴孩子满月酒常常是安排在午夜进行的。

    我忐忑的走进杨天恩家的大门,门是厚重的红木,这是所谓的“豪门”吗?

    杨家的内里摆设像盘棋局,观音像,招财猫,万年青,各有各的摆法,杨天恩早前就嘱咐我别动那些东西,那是他母亲的“宝贝”。

    我跟杨天恩走进客厅,我坐了下来,他去开电视。

    “姐夫!”他冲一个男人喊道。

    那传说中的姐夫,应了一声,“恩,带你女朋友来了?”

    女朋友?我暗想杨天恩真非悍将,与杨母两个月的“打打杀杀”才为我换来如此一个封号。

    那天他和我领证后,打电话给杨母,他为了将冲击减到最低,就说他和我办了同居手续,结果杨母还是暴怒,用尖锐的声音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那部分我是隔空亲耳所闻的。

    接着杨母说要来找我,内容大概就是劝说或撕打之类的,我自然是选择了回避,杨天恩还算不傻,也没把我的住所暴露给她。

    杨母没辙,先是劝,再是经济封锁,我和她的关系一点都不曾缓和。

    后来杨天恩想出了个馊主意,他带了一个荷兰女同学回去过夜,杨母忍了。过了几天,他又带了一个荷兰女同学,杨母终于忍不下去了,因为那女同学是个黑人。

    过了几天,杨天恩变本加厉又带了另一个黑人女同学回家,他对杨母说,如果他不同意接受他的中国女朋友,他就找个黑人做老婆。

    估计杨母对他的任性妄为向来无策,于是我便成了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终于答应见我一面。

    “姐夫!”我站起来,那个男人已经伸出手来了。

    我和“姐夫”面对面,离得很近,这个男人竟然是,他!

    我狂晕!那不是口头禅,那是这会儿我躯体的状态。

    忆。

    2003年,圣诞节,温州。

    这天温州酒吧的生意异常的好,那些相爱的或者正欲相爱的或者打着相爱的幌子出来鬼混的男女们正借着圣诞节老人的小礼物在这里聚集,有的刚来,有些要走,从饭馆来,向宾馆去,双双对对让人以为是情人节。

    今天的确不是情人节,而我却有情人节式的落寞,这种落寞此刻被周围的华丽的人群衬得更显尖锐,我一个人守着两个位子,等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男人,那个叫陈居庸的男人不是死了,而是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在一起亲吻或者做着更甚亲吻的事儿,而这个念头让我感到窒息,我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几个小时前我累积一年多的幸福感一下塌方了,我看到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男人与女人的距离若是靠得近的便会越来越近,离得远的便会越来越远,除非是死去的,但凡是活着的肉体总是抵挡不了分离,抵挡不了寂寞,更抵挡不了诱惑。“男人”二字莫非早已潜有“难忍”的预示。

    男人!这一刻我痛恨男人。

    “小姐!”于喧哗中我听到有个男人在唤我,声音很清晰,但用意很模糊,“小姐”二字在此地该是很暧昧的称呼。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像个儒雅的男人,五官端正,穿着干净地衣服,头发梳得很齐整,这男人凑到我面前,问:“小姐,你能陪我睡觉吗?”

    我错愕极了,敢情这男的是把我当成那种“小姐”了,想必是这身短裙惹他遐想了,这本想取悦陈居庸的行头竟成了“小姐”的一种属性,实在讽刺,我想到了陈居庸,便不自觉地回答:“行!”我并不觉得羞耻,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

    这个男人把我带到了一家酒店,他没有办理任何的手续就拉着我径直上楼了,也许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顿时觉得此人乃是一个淫乱成性的家伙,他房间的门牌是1122,成双成对的数字让我觉得今晚的事又暧昧又诡异。

    我们进了房间,男人把外套脱去,挂入衣柜,转身问:“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说,我本想说谢谢,但又想我们之间可是买卖,是没有人情的,男人自顾倒水,喝水,显然是渴了。而我环顾四周,问:“你是华侨?”

    “为什么这么说?”男人放下杯子,很惊奇地看着她,我说对了!我没回答他,笑了一下,我看到他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充电器的插头是欧式的圆柱型。另外房间的墙脚立着一只红色的旅行箱,上面贴着KLM航空公司的标签,KLM是荷兰皇家航空公司,我今天也才搭乘过。

    “我们……我们先聊聊吧。”男人端了一杯水递给我,并坐了下来。

    “你爱我吗?”我劈头一句。

    “这……”男人没答上来,此情此景,这问题显得奇怪极了,这句话其实隐藏了我对男人的愤恨,我想着男人居然可以和完全没有爱且完全陌生的女人亲热。

    “而我却有爱!我爱你……口袋里钱。”我慢悠悠地说,我以“小姐”自居,觉得即便是“小姐”也比眼前这男人高洁,虽然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你在骂我?”男人听出了我的意思,干笑一声。

    “不敢。我只是想如果你说爱我,我可以考虑不收你的钱。”我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又说:“我们开始吧。”我心里都是嘲笑声,对他,对自己的。

    我开始脱衣服,男人轻轻地说:“我……你走吧。”他有反悔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你老婆?”我除了一件上衣,仍然背对着他,刚才我在接过杯子的同时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是一个偶尔会注意细节的人。

    “对不起?她和别人躺在一起是不是也一样对不起我?”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掩盖了他的哀伤,但是这句却引发我对他的一丝的好感,这好感也许是一种苦涩的共怜,难道他的爱也被某个“小三”掠夺了去吗?如我一般。

    洁白且冰凉的被子裹着我们这对陌生男女,我们身体贴身体,却不能互通心事,彼此沉默了很久。

    我欲打破僵局,但又无从说起,便说:“你给我唱个歌吧。”这一刻我是清醒的,也许那时出了酒吧的门,一吹冷风酒就已经醒了。

    “我不会。”他拒绝了我。

    我不再接话,他大概有些不忍心,便说:“说个笑话,可以吗?”

    “好。”我轻轻地应道。

    “熊猫向小鹿求婚,小鹿没答应,熊猫很伤心就问它为什么啊?小鹿说我妈妈说带墨镜的不是好青年。”

    我没有笑,只是伸手把床头灯关了,轻轻地招呼他:“开始吧。”

    他顺从地转过身子,压在我上头,但这份陌生的重量让我感到了窒息,亦有害怕,我完全僵住了,他的手慢慢向我的手探去,再轻轻地将它们握住。我感谢他,如果他的手先是触碰我的胸脯,那么这会让我感到羞耻,这个男人毕竟还有怜悯,他没再动,只是轻轻地在我的耳边问道:“可以吗?”

    我反握住他的手,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后悔,他受到了鼓励,附上了自己的双唇,在我的额头留下一吻,像是预付温柔,接着很直接地了断了自己的欲望……

    我起身,走进浴室,然后洗了一个澡,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都洗掉,再扎一个结实的马尾辫,临走前我从包里掏出一只口红,这口红是陈居庸送的,他还有一些关于这只口红的旁白:“我在这只口红里下了毒,任何想吻你男人都会没命,而我就是你唯一的解药。”言犹在耳,但现在自己所吻过的这个唯一的男人却去吻了别的女人,我拿起口红,用力的在镜子上写了一句话,再随手把口红往垃圾筒里扔了去。然后在镜子前放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镜子上的字是:色既是空。那是我对床上那男人和陈居庸的劝勉。

    而那一百块是我的嫖资。

    还有那床被单上留下我一抹潮红,那是他被撕毁的处子标签。

    然后我潇洒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爱过飘零 十

     

    第十一天我开始整理回国的东西,杨天恩没来,我打包了一个行李。

    第十二天我打包了第二个行李,因为他仍然没来。

    第十三天早上我定了第二天下午5点的机票,买票的钱是用了退回的一部分学费,然后将所有的行李都打包了,剩下那件没了纽扣的白衣服,把它洗干净挂在窗外的绳子,那是我向这个国家投降的心意。

    我把脑袋伸到窗外,对着寂静的马路喊了一声:“我操你!荷兰王国!”

    我品学兼优,我怀抱着理想,我背负着期望,就因为没钱交保证金,我就要被驱逐出境?

    好吧!我会落寞地离开,永世不再回来,我暗暗发誓。

    杨天恩曾给我打过一电话,收线的时候他没与我说再见,像是突然静默的电波,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丽嘉说我是用失恋医治了失恋,多么安详地比喻啊,我甚至觉得这是对的,陈居庸的,杨天恩的,都已成过往,而我的情欲悲喜一层一层亦会随着时间的文理剥落,消失殆尽,这是好事。

    我登上去机场的火车,有个白皮肤的小伙帮我提了行李上去,我道过谢,心里便假装他是唯一那个来送别的友人,其实他只是一个路人,亦非同行的。

    他是来送他的妈妈。

    昨夜我打电话一一与红色娘子军的姐妹告别,当然也包括林通,他们嘱我路上小心,再无其它,我们的分离显得那么庄重,又那么疏淡。

    而杨天恩并没有来找我。

    我到了机场,跟着指示牌走,托运行李之后,便在离海关入口不远的椅子上小坐,手机的SIM卡已经被我抽来出来,它那么小,小的会从我的手指缝里掉出去,文明时代的电话承载了一些便利廉价的对谈,包括爱情,包括友谊。

    我在难过,因为没有一个送别的人,这样的送别不需要爬山涉水,只需要站在火车的月台,或者机场的一角。

    此刻我脑中会闪过一些念头,不如丢下行李和机票,去鹿特丹,找家按摩院干按摩去,那里有丰厚的回报,更不用看到我的父母难过甚至流泪的样子。

    而这些念头依然是难过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入关,把SIM卡丢到旁边的垃圾筒,我不再需要那东西了,然后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护照和机票。

    “我亲爱的国文老师!”杨天恩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突然想哭。

    “你怎么来了?”我依然演技派的表情,明明期待有人出现期待得要命,脸上却是淡然的。

    “你不许走!”

    “我房租已经清了。”我说。

    “总之你不许走!”

    “总之我房租已经清了。”我又说。

    “你,非我莫属!”

    “哈,你现在四字成语很溜呀!我亲爱的国文学生。”

    “回家吧,然后我们去结婚。”他说,“嘉嘉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的ID没了,要回国,不过找个人结婚就可以了,所以让我来帮你吧,你看,现在这里除了我好象没其他人了。”

    多难堪的求婚词啊!结婚是帮忙?是施舍?是友谊?还是爱情?

    我看着路人,各种肤色的路人,我意识到在这里,在荷兰,或者很多像我这样的肤色的女人所获得婚姻就是帮忙、施舍、友谊,更或者是交易,这是伟大的法律给我们的难堪。

    “不用了,我不想结婚。”我说。

    “那不结婚,同居好了,也可以保住ID的,像大为他们那样。”

    “神经病。”

    “那我求你了,我不想让你走,因为我喜欢你!”他又说,终于说了句人话,这似乎是我期待的,虽然含金量不高。

    我就那么僵在原地,我不知道如何接话,我怕故做高傲会逼走他,又怕嫌卑微而被他耻笑。

    “走吧。”他来拉我的手,牵我离去,我是顺从的,心里亦很忐忑。

    生活让我渐渐成了一个无耻的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丽嘉她们早已知道杨天恩会来拦截我,所以都没送别,我更怀疑杨天恩的出现还是她们一手导演的,他那么明显的蛰伏在海关入口处附近,戴了一顶可笑的黑帽子。

    杨天恩愿意用婚姻来搭救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婚姻来交换某些东西,但他没有说,于是我就让他觉得结婚是我的真意。

    可是装着很爱一个人是很难的事,而且是爱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

    我们睡在耳其大妈的阁楼上,他抱着我,像抱着一只玩具熊,他的脸不停磨蹭我的头发。

    “我们不如去办同居吧。”我小心地说,话里夹着我的私心和担忧。

    “你决定,反正办ID都一样。”

    ……

    “那么,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这个呀,哈,你是第一个拿了我的MSN号,而不加我的女人。”

    我突然有点难过,原来他所谓的“喜欢”竟是“不甘”在辅助它成长。

    “那么,你为什么愿意和我结婚呢?”

    “这个呀,你是第一个和我上了床又把我赶走的女人。”

    那么他的意思是他和很多女人上个床?甚至包括阿曼吗?我几乎要崩溃了,他那么诚实,又那么邪恶。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开,从床上跳了下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浴室,脱下足上的拖鞋,把它们往上一抛,我也学亦宣那样“拖鞋定姻缘”。

    结束后,我光着脚走回房间,对杨天恩说:“我们还是结婚吧。”

    “不是说办同居吗?”他仍然在床上。

    “还是结婚吧。”

    “恩。就结婚。回来抱抱。”他起身拉我。

    男人是经不起追究,特别是漂亮又有钱的男人,我不愿意知道更多的真相,只是我彻底地理解了亦宣,有时候女人明知道是火炕还是非要往里跳,不怕被烧死,却怕留在坑外边被冻死。

    我就是把拖鞋那么一抛,然后把脚一跺,不愿意再去细想,不愿意再去权衡利弊,就那么把自己嫁出去了。

    第二天,我们去排期结婚,虽然我的合法滞留期过了,但是杨天恩说只要去排期,领了证就安全了,他看出我的担忧,又说如果不行就先赖在这里,躲到他家去,他一定会把我安全地留下来的。

    过了几天我们去IND贴了一张半年的签证,我彻底地安全了。

    我们的结婚日被安排在两个星期后,那几乎是最快的速度了,因为没有充分地准备,婚礼几乎是草率的,我们只有四个见证人,林大为和丽嘉,亦宣和林通。

    我没有穿婚纱,他没有穿礼服,甚至我足上还是运动鞋,但不是我外婆送我的那双,我很怕我穿着那双舒服高洁的鞋走了错的路。

    我们交换了戒指,戒指的内环刻着,我们的名字,那是唯一让人觉得像结婚的样式。

    我的父母不知道我结婚了,杨天恩的父母也不知道我们结婚了。

    我们像两个小偷。

    杨天恩说现在还不能带我回他家,他需要给他的父母一点时间,我们是两个任性的孩子,或者是无知的,亦宣这么说。

    亦宣再过几个月就要分娩了,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婚姻是场误会,她是唯一一个反对我结婚的人。

    我不敢询问她的婚后生活,因为我看见她的左臂有淤青,我知道那块颜色出现在一个怀胎8个月的女人身上代表了什么,我得劝她离婚吗?流产吗?我尚无力维持自己又有何能力劝勉他人呢。

    既然她在我面前强颜欢笑,那么我的不过问就是最好的尊重。

    后来我很少见她,或者是刻意避免见她,我知道我忍受不了那些淤青,它们是图文并茂的罪证,把一段不义的爱情装裱在一张结婚证书里。

    我总是不忍心去揭发那些,我看似善良,却是本质的无耻,我这么定义我自己。

    我停了学,专心的待在耳其大妈的阁楼里等杨天恩为我办一张合法的身份证,而杨天恩也不去学校了,他一面要去和他母亲作战,一面要去参加潜水俱乐部。

    某日我在网上下了几个菜谱,就学做给杨天恩吃,蒜蓉虾,白切鸡,炒荷兰豆,蘑菇汤,这是我在荷兰最高级别的待客宴了,但对他来说该是很平常的。

    他把一只虾夹到我的碗里。

    “谢谢。”我说,这该是小小的甜蜜。

    “你剥了壳给我。”他的旁白真是让我几乎晕厥。

    “你自己不会吗?”我压着火气。

    “我从来没自己剥过!”他理直气壮地说。

    于是我气呼呼地剥了一只虾给他。

    杨天恩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悦,便说要帮我去洗碗,他开始收拾碗碗碟碟,然后把它们端去了厨房。

    而我留在房间里抹饭桌,我再去厨房,发现洗水槽里全部是泡沫,地板上还有从水槽里溢出的水,而他站在边上用手捧到泡沫,然后用嘴吹起它们。

    “你也来玩啊?”他转头对我说,一脸的笑意。

    “你倒了多少洗碗精下去?”我只在乎这个。

    “大约半瓶吧。”

    杨天恩居然不会洗碗!

    他说他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居家男人。

    第二天我去超市里回来,杨天恩不在房间,但洗衣机在转,我打开洗衣机一看,怒了。黑色系的衣服和白色的衣服混在一起,全染了。

    “杨天恩!”我大声叫他的名字。

    “yes.老婆大人。”他在阳台上,“我把衣服洗了,碗也洗了,被单也洗了。”

    “你把被单洗了干什么?”我冲你叫,因为我的行李还在机场没领回,这被单是管耳其大妈借的,只此一床。

    衣服洗了,没洗破,只是串了色。

    碗碟洗了,没洗破,只是还有饭粒黏附着。

    被单洗了,没洗破,只是晚上就睡床板了。

    我安慰自己说,这些是小事,我嫁的又不是一个男佣。

    这些显然是小事,但几日后大事终于发生了,杨天恩被家里“断粮”了,他的信用卡刷不出一毛钱了。似乎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而我是置身事外的女主角。

    我拿出退回来的学费来支援杨天恩,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以后会还我。

    我说两夫妻了,说这个多见外啊,他突然一把搂住我,我确定这一刻,他在用力地爱我,他虽然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杨天恩对我说 :“今天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吧。”

    “你妈解了你的经济封锁吗?”

    “不是,这是最后一百块了。”他耸耸肩。

    “我狂晕。”我套了句林通的口头禅。

    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么杨天恩便是富人的孩子不当家的一例实证。

    弱肉强食,不知道有钱是弱还是强?和他在一起生活,他总能给我许多惊叹号和问号,而这些会成了我们的斗嘴的素材,我总是说,你真笨!你这个也不会?我狂晕!

     

    爱过飘零 九

     
    杨天恩对说我他的姐夫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金牌“威打”。
     
    “如果你要拿七个装了食物的盘子给一张桌子的客人,而你一次能拿三个盘,你会怎么拿?”他问我。
     
    “当然是分三次啊,第一次拿三个,第二次拿三个,第三次拿一个。”我说,我看很多威打都是这么办的。
     
    “错!对于我这样的生手,拿三个似乎有点难,风险有点大,如果第一次拿两个,第二拿两个,第三次拿三个,那么就比较安全了。”他解释说,大概这是他姐夫的教诲。
     
    “那为什么不是第一次拿三个,接下来拿两个呢?”我又问。
     
    “那如果第三次刚好有人帮你拿,你不就是更安全了吗?”他说。
     
    诸如此类,他说了很多,而且都十分在理,也许他口里的姐夫实在是高人,能短短两个星期就栽培出了一个合格的威打实在厉害。
     
    他该不会只是一个写四字日记的男人而已。
     
    而老板的儿子最近好象给了丽嘉很多权利,她甚至可以把玲玲安排去迎宾,那个玲玲向往已久的职位。
     
    玲玲那天没有吃任何东西,楞是穿上了那件XL码的红旗袍,我们都笑了,她却哭了。
     
    林大为笑得尤其厉害,他是一个没有同情的人,上次厨房的一个炒饭面的男留学生因为生病想请假一日,他竟炒了他。
     
    我对他一点好感没有,我只是敬,而远之。
     
    不过他偶尔会过来和我闲聊,比如说:“南希,你和TN到时候程度了?一个晚上几次啊,要不要今天到我家去啊。”
     
    恶心之极。
     
    可是他实在愿意为漂亮女人花钱,丽嘉生日那天,他特许我们在餐馆里开生日会,还自掏腰包买了整只烤乳猪,若干只龙虾。
     
    而给她的生日礼物若玲玲尖叫不已,一个LV羊皮手袋。
     
    那天的生日宴阿坚没有出席,似乎没人在意那个矮小的脸上泛着油光的男子的去向,大家都在羡慕与自叹,还有大哚盘中餐。
     
    接下来的日子丽嘉对林大为很是殷勤,而对阿坚甚冷漠,她已不似从前了。
     
    或者爱情最初大概就是座游乐场,我们坐在旋转木马上把自己转晕了,然后就把屁股下的木马就是心中的白马。
     
    而男人在爱自己的女人面前是王子,在自己爱的女人面前是小丑,爱是件变化多端的外衣。
     
    在丽嘉面前,王子是林大为,小丑是阿坚,那是显而易见的。
     
    丽嘉总是对着王子笑,对着小丑叫。
     
    终于开学之前丽嘉推翻了她和阿坚的爱情,搬去和林大为同住了。
     
    也许这是又一个让留学生蒙尘的爱情故事,可是这时候的我们仍然愿意祝福丽嘉。
     
    开学时我也停了工,搬回到耳其大妈的阁楼上,可笑的是现在我的房东是杨天恩。
     
    我付给他一个月230块,他付给耳其大妈250块,我说他实在是个二百五,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说我在骂人。
     
    缴了学费,我口袋实在羞涩,第一个月的房租交了去,第二个月的还差50,短期内我还未找到兼职,这让我觉得头疼,但是杨天恩大概觉得追我的房租是名正言顺的一种“追”,或者以此“追”来亲近我。
     
    “你要交房租了。”他站我的房门口。
     
    “明天给你。”我说。
     
    “不行,今天得给我。”
     
    我终于哭了出来,在荷兰两年,我的房租和生活费都是即兴赚来的,从来没人给垫,也从来没人给我预备着,若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向林通借点。
     
    也许对杨天恩这个有钱人来说,这点房租只是拿来利用的背景道具,而对我来说却是挟持我入绝境的匕首,我会失了方向感,失了安全感。
     
    我得去做按摩女吗?我暗自嘲讽。
     
    “我和你开玩笑的,不用给了,我和你开玩笑的。”他又说。
     
    我哭得更凶了,觉得屈辱极了。
     
    终于他没再来追房租,但我还是向搬去别处的林通借了点钱,把那230补齐了,等他随时来取。
     
    但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IND的来信,信中说我得14天内离境。
     
    我打电话去询问,被告之原因是我办学生居留卡的保证金有问题。
     
    那些保证金是我们几个红色娘子军的姐妹向林大为借的,共八千五,我们每一个人都把那八千五存入自己的银行卡开了一张存款证明,再将钱全数取出交还给林大为。
     
    银行因为发现短期内有一笔钱呈规则性的流动,结果展开调查,竟发现都是中国的留学生开的户口,结果通知了警察局,警察局再至移民局。
     
    结果我们要被驱逐出境了。
     
    丽嘉是第5天和林大为办了同居,她申请了同居居留卡,算是能留下来了。
     
    雪帆在第8天和她的荷兰男朋友领了结婚证,申请了结婚居留卡,也能留了下来。
     
    她们都成了传说中的“挂腊肠”,挂了ID继续上学,可是她们都借了爱情的名义,那是神圣的。
     
    而我找不到一点依附,在第10天,我开始考虑杨天恩,按照丽嘉的话说,这样的名义总比黑在这做按摩女强,总比回国让父母发心脏病强。
     
    我的父母在刚过去的这个暑假丢了工作。
     
    他们因为要给我筹新学期的学费,而和几个老师偷摸着办了一所补习学校,为了广纳财源,他们招了很多学生,但宿舍太小,他们就干脆来个男女大杂居,心想初中生都还是小孩子,如此是不要紧的。结果暑期结束时就有一个女生怀孕了,女生的父母闹到学校,结果我父母等人的工作都丢了。
     
    我思前想后,还是给杨天恩挂了电话,我说:“我过几天要回国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说:“好啊,下午来接你。”
     
    这一天似乎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做我女朋友。”这是他见到我的开场白。
     
    “屁!”我不理会,心里在窃喜。
     
    我爬上他的摩托车后座,差点没被那速度吓死,我本能地搂紧他的腰,那实在容不得我去想要不要那么做,或者这是不是他故意的。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飞翔,那时候我感觉很接近天堂似的,下车的时候我的双脚颤抖不己。
     
    我们来到游乐场,他说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我傻傻地跟着去的,结果进入才知是鬼屋,我一边尖叫一边把搂住他,闭上眼睛任他带领我在里面行走。邪恶的他居然不往出口走,在里面兜圈。
     
    出来的时候,他对我说:“我的耳朵快聋了。”
     
    我捶了他一拳,叫:“我要回家!”
     
    “回家可以,先去坐那个!”他指着云霄飞车。
     
    “不去!”
     
    “去拉,一点都不可怕的,真的!我发誓,刚才那么可怕的地方,你也不是出来吗?你如果不去,我就把你扔在这里算了。”他又说,伸手拉我。
     
    结果我又被游说着上了云霄飞车,整整八个大圈,简直把我的胆转到了喉咙口,眼泪顿然失禁,冲垮了眼线。
     
    “你这个骗子!”我大哭不已,旁人向我行注目礼,其中有十来岁的小孩,那孩子刚就坐在我前面。
     
    “哈哈!小胆鬼!哈哈!”他落井下石,“小胆鬼”是他错用的“胆小鬼”,他对于汉字的排列或者是人生的排列都还有点混乱,我一直觉得是这样。
     
    “大骗子!”
     
    “小胆鬼,以后让我来保护你吧。”他搂住我,这句话让我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离出口处不远的地方有一排摆满玩具熊的玻璃柜,我看中了一只穿粉红衣裳的小熊,我指着它很坚定地对他说:“我要那只!”
     
    我要为了今天流了眼泪和冷汗换取一点奖赏。
     
    他去柜台换了一些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按着控制钮去钓那只玩具熊,但是才两下我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钓杆力度不够,根本就无法承载一只熊的重量,他每每钩住了,却总是又掉下来。
     
    十几次的尝试已经花掉了他所有的硬币,他又去换了一把硬币。
     
    “算了吧,太费钱了。”我说,林通曾说我对钱总是比对男人心软一些。
     
    “不行,我一定要得到!”他的表情很坚定。
     
    终于第二轮的硬币又败光了,仍无所获,他拿出一张面值五十的又去换,我急忙拉住他,“别换了,你看那小熊才卖6块钱,我们买一个就好了。”
     
    “不,我一定要钓到!”
     
    我无奈地看着一颗颗硬币落入了那个“钱眼”,它们皆是殉了他的偏执,我突然窥探到了杨天恩内心的一隅,一点也不招人喜欢的。
     
    我们花了近一百欧钓了一个零售价六欧的玩具熊,他竟然很高兴,接着随手把小熊塞给我,典型的过程大于结果,那大概是杨天恩的喜好吧。
     
    我们来到出口处,杨天恩又给我买了个棉花糖,粉红色的。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嫁给卖棉花糖的大叔。”我说,并接过棉花糖,他再要了一个,白色的。
     
    “我可以和你换吗?我要白色!”我说,我在追忆那个可笑的梦,我记忆里的棉花糖永远都是白色的,小时候吃过的,和陈居庸分享过的。
     
    “不换!”他竟不同意,他破坏了我吃棉花糖的气氛。
     
    我闷闷地吃着粉红色的那朵糖,很甜,心里却少了以前的那种虔诚,我们走出门口,糖已经吃完了,光剩下一根竹签。
     
    我的手上沾满了粉红色的糖渍,粘且稠,让我感觉难受,我举起手,问他:“有纸巾吗?”
     
    “没有!”
     
    “哦。”
     
    突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张嘴凑了过去,我的食指被他含在了嘴里,他开始吮吸起来,我惊呆了,接着我所有的指头都得到“清洁”。
     
    “那只!”他唤我递上第二只手。
     
    我本能地缩了回来,“不要了,我,我,自己来。”接着我像个白痴一样,开始用嘴吮吸自己的右手。
     
    待我清醒过来时,我暗暗发誓,此生不再吃棉花糖了,但是心里有点甜。
     
    他说带我去吃晚饭,这几乎是我今天最期待的部分,烛光晚餐?法国菜或者是意大利菜?
     
    结果他带我窜进了一家薯条店,一手冰淇淋,一手汉堡包就地站着啃完再出来。
     
    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想象是抽象的,我今天窥见了他的顽童性格,顿感失望,且不提什么温柔体贴,单是他的约会方式就让我受不了,一个淑女因为坐云霄飞车而飞掉了一只鞋,就冲这个我就不能平衡。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白马王子,而是木马病毒吧。我知道我终须离开了,我的最后一点希望都破散了。
     
    “你回去吧。”他送我到家,我谢过他,准备打发他离开。
     
    “再坐一会儿吧,我有点口渴。”
     
    我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只可乐瓶,里面只有少量的液体,我把瓶子晃了晃。
     
    “可乐没气了,凑合着喝吧。”我勉强倒了一杯,递给他。
     
    “没气的,我不喝。”他噘着嘴说。
     
    “你不喝就别喝,你走你走!”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我费力读了两年的学业就要因为那小八千而荒废了,我如何去面对为我举债的父母呢?我就这么狼狈的回去吗?而我身边尽是些荒唐的爱情,无法给我一丝慰籍。而眼前这个男人还在抱怨我的可乐没气泡。
     
    或者我真要黑在这里做按摩女吗?那句丽嘉非恶意的预言。
     
    “别哭了,乖!”他将我搂在怀里,这时的我甚至有点喜欢他如此对待我,我觉得安全了。
     
    他的双唇触碰我的额头,然后一直向下,覆着我的眼泪,一直向下,它是柔软温热的,它擦去了我脸上的水痕,然后在我的唇上停了下来。
     
    我们接吻了!
     
    但我没有拒绝,我闭上双眼,相信那只是我的幻念,我需要这样充满怜悯的亲吻,它不是亵渎不是侵犯。我的内心激烈地交战着,而身体是僵硬的。
     
    我看起来像座雕塑。
     
    再后来,杨天恩除去了我的衣裳,我没有挣扎,他那么莽撞,我听到纽扣掉落的声音。
     
    “我……想关灯。”我艰难地出声,意识迷离,又好象一万分的清晰。
     
    灯熄终于灭了,纽扣全体解开了,鞋子踢飞了,男人颤抖了……
     
    我打开灯,杨天恩已下床,他蹲在地上,对着地上的保险套说:“孩子啊,不是爸爸不要你,是妈妈不要你。”
     
    可我觉得他的话一点都不好笑,我想这一切是他预谋已久的,我觉得失落、不服气,我甚至有点能理解亦宣当时的心情。
     
    男人的善意里总是埋伏着恶意,或者那恶意根本就是本意,我觉得颓丧之极。
     
    我终于明白到,所谓美味不是看它端上桌是什么模样,而是看它在端下桌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而所谓的好男人不是看他上床时的模样,而是要看他下床时的模样。
     
    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对他说:“你走吧。”
     
    “你不能过河拆桥吧。”他穿着红色裤头,站在我面前。
     
    “你不知道我是拆桥过河吗?你滚!”我觉得自己是卑贱的女人。
     
    他甩门而去,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发脾气。

     

    雅口吾言 之 荷兰夜未眠

     
    女人為了爱而种下男人树,
    辛勤地浇水施肥,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等那树儿长大了,粗壮了,女人也老了,
    而坐在树上荡秋千的却是另外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

    我认识阿丽已经很多年了,早年我们曾经共事於一家中餐馆,她是那裡的长工,而我是兼职的週末帮手。
     
    那时我拿很低的工资,整个週末连上星期五半日只得80欧,而且我还得坐末班火车从阿姆斯特丹返回Deventer,两个小时的车程总能让我熬出满满的屈和怨。
     
    有一天收工的时候阿丽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那是她当日小费的一部分,她说了句:“拿去坐车!别给老闆知道。”
     
    那一次起我常常得到了她的资助。她总是那麼仗义,而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句子表达我的谢意。
     
    回来的路上,我常常拽著那二十块钱,就像小时候得到了珍贵的压岁钱,不知道如何安放,远在异国,这情谊让我倍感珍贵。
     
    但是我们并没有建立友谊,因為我知道她痛恨留学生,而它却我一部分的背景。
     
    但是因為“荷兰杂菜汤”的关係,她又联络於我,她说她很想说出自己的故事。
     
    那天,我抵达我们相约的小酒馆时,她已经等侯多时了,臺上的烟灰缸裡躺著许多烟蒂,横七竖八的,像我即兴挖出来关於她的回忆。
     
    她的苍老憔悴,是那麼轻易地被我一眼看穿,我握住她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我有些心疼地唤了一句:“阿丽姐!”
     
    “雅,来了,喝什麼?”她的对白很淡,不像老友。
     
    我坐定,她笑了,道:“这几年我除了和人吵架,好像从来没和人谈心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也笑了。
     
    我们点了两杯红酒,她先灌了一大口,然后说起她的故事。
     
    阿丽的丈夫阿其是在荷兰出生的华裔男子,但中学在读就輟学了,他的父母经营餐馆,他很自然地接班顶上,18岁就开始经营一家中餐外卖打包店,由於个性内向,样子普通,到了24岁也没能如愿的谈上对象,后来其父母安排他回中国旅行,附带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宴。
     
    阿丽和阿其的相遇就是源自那场宴席。
     
    阿丽是他们镇上的美人,故让阿其一见倾心,阿丽是家裡的长女,肩负全家的生计,其母以“以后可以协助弟弟妹妹出国”為由,高压劝说让阿丽许了这门亲事。
    1995年阿其和阿丽在国内领了结婚证,几个月后阿丽出了国。
     
    没人明白阿丽这颗外嫁女儿心,她远渡重洋来到荷兰,和亲密但不知心的丈夫一起生活。
     
    “我的记忆裡我们从来没有谈心过,我觉得好寂寞。”阿丽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那时候阿丽还不会荷兰文,每一天早上7点起床打扫完卫生,然后去上学,放了学后帮餐期,做酒吧,在她婆婆的眼皮低下工作。
     
    阿其的母亲是个十分挑剔的女人,阿丽自然受了不少委屈。而她的丈夫并了理解她,也从来不想去瞭解她,或者他觉得对自己的老婆没有瞭解的必要。
     
    他们只有合作的关係,在餐馆裡,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餐楼。
     
    他们只有性的关係,在床上,一个躺左边,一个躺右边。
     
    而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婚姻内容。
     
    但是阿丽是个有梦的女人,她渴望被呵护,被疼惜,“至少能借个肩膀,在婆婆辱駡我以后,让我靠一靠啊!”那似乎是她对阿其唯一的渴求,但是阿其常常敬她一句:“你让让我妈不行吗?中国来的女人就是没家教!”
     
    於是阿丽唯有独自流泪,痛哭却不能為人知晓,工人会笑,丈夫会骂,婆婆更找到了自己要的对白:“哭哭哭!都被你哭晦气了!生意都哭没了。”
     
    “我哪裡都不能去,哪裡都不知道去,在荷兰,我是一个没娘家的人。”阿丽杯裡红酒已被饮尽了,而她的眼泪却来了,我慌忙拿出纸巾递给她。
     
    没有娘家的女人,於是婆家就成了她的全部,於是她忍让,她谦卑,她逆来顺受。
     
    次年阿丽產下一女,她只做了15天月子。其实那也不能被称為“月子”,產后不能沾冷水、不能下蹲、不能流眼泪的禁忌,她全犯了。
     
    婆婆重男轻女,对孙女并不愿照料。所以她要自己给女儿洗澡、喂奶、换尿布。而阿其从不帮忙於她,半夜女儿饿醒了,阿其听到哭声,叹一口气,用被子把头一蒙,继续酣睡。
     
    15天后,阿丽就已经下楼帮餐期了。
     
    餐期非常忙,她抽不开身上楼喂宝宝,她听到从BABY PHONE裡传来的女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她忍不住哭了,却也只能留在原地,因為餐期的时候,餐楼是个战场,她一咬牙只能把BABY  PHONE给关了。
     
    听不见,就幻想宝宝是平和的,是温饱的,是喜悦的,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麻木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他们从中国娶来的廉价的女佣,但有了孩子以后,我觉得挺满足的,我想总有一天他们会善待我,温暖我。”阿丽说,她每每说到她的孩子她的眼神总是特别温柔,我想她是个好妈妈。
     
    第三年,阿丽又產下一子,婆婆很高兴,取名“天赐”,这个宝宝的得宠的程度可见一斑,但是阿丽却没能高兴起来,因為婆婆亲自带“天赐”,并不给她照料,就连她想抱抱他,婆婆也会骂上一句:“抱什麼抱,我给你带孩子了,你还不专心店裡的生意。”
     
    婆婆没再去店裡帮忙,退至家中带阿丽的两个孩子。
     
    阿其在阿丽的辅助下,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后他们已经有了几家餐馆,买屋换车,生活已是十分富足,但是阿丽仍然很节俭,不买名牌,不买化妆品,和当下很多老闆娘并不一样,她还是自己洗厕所,自己烫餐桌的臺布。
     
    “我们的钱都是一勺一勺饭麵铲出来,一杯杯酒水倒出来。”阿丽对我说。
     
    有天晚上,阿其突然抱著她,说了一句:“老婆,你冷吗?”
     
    “他说了那句话后,我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如果叫我為他去死我都愿意,我觉得他懂了,他爱我了,他看到我的付出了。”阿丽说著说著,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為照顾不暇,阿其和阿丽分开各自打理两家餐馆,而阿其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一个来他们店裡帮週末的中国女留学生,几个月相处,阿其和那女孩恋爱了。
     
    “那时候我疯了,当他告诉我他和别人好了,我随手拿把刀就劈他,他从后门逃走,我们像两个失去管教的疯孩子,追逐奔跑。”她回忆当时的“战争”。
     
    阿丽的婆婆站了出来,她谴责阿其,她当著亲戚面打他,并哭喊著:“阿丽多好的媳妇,你瞎了!你瞎了!……”
     
    可是那有什麼用呢?变心是男人是不怕刀也不惧眼泪的。
     
    “我没读过什麼书,荷兰文也说的坑坑巴巴,我生过孩子了,我老了,而那个女人年轻漂亮,有文化,有情趣,她不用做任何事,光站在我身边,我就已经输了。”阿丽淌著泪说出了这一句内心的独白。也许任何一个女人在时间面前都是无能为力的。
     
    终於他们离了婚,两个孩子归阿丽,但是仍给婆婆带,这厢阿其和那个女学生迅速办理了同居,并住他们原来的房子,阿丽得了一辆汽车,二万欧元,再无其它。
     
    在我和阿丽相谈的几个小时裡,她每每讲到伤心处,便不禁泪流,期间她有些激动地说了一些对那个女留学生的愤恨,她希望借我的笔传达她的眼泪和怨恨。
     
    我修正了她,也修正了我自己。
     
    我只想替她对那个女孩说:
     
    爱没有错,只是站在你面前的那个衣著光鲜,出手阔绰的阿其,他的身后还站一个為他倾注心血,奉献所有的阿丽,她花去了她所有的青春,用十来年的时间栽培他成為一个成功的男人,而你将他掠夺了去,那裡面的不义,你得看见!
     
    你闯入了他们的生活,你惊扰了孩子们甜美的梦,他们的哭泣,你得听见!
     
    这个只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的善意的劝勉。
     
    阿丽说她离婚后便常常失眠,在夜裡她总是能特别清晰地想起过去。
     
    她像是一碗隔夜的汤,已失鲜美,已失温度,被搁置,被遗忘。
     
    希望爱能让她温热如昔,更希望那爱是回头的阿其给予的。
     
    深深祝愿!
     
    离开小酒馆的时候,阿丽已有些醉意了,她满脸緋红,与我说著玩笑的话语,也许这是她离婚后最像少女的时候,她一直笑著。
     
    在街尾我们话别,她用力地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我想在她决定把她的故事赠送给我时,也是她準备离开那个故事的时候吧,我似乎窥见了藏在她身体裡的那些悲伤和疼痛悄然散落,消散留於她的背后。
     
    再来后,我似乎能听到回荡在夜风裡她释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