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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不留爱 之谁把爱情丢了
我开始划地自限,24岁的女人,已经从人肉市场的生鲜区掉到了冷冻区。早上去上学,碰到一年级的Bruce。 “玛丽姐,早。”他抱着一叠画册从我身边经过。 “姐”,亲切!但足以与他划清界限,他今年21岁,在他眼里我该是老女人了。我推推了鼻梁上的黑框眼睛,故做智者,心想:“根据经济学原理,打折应该还有市场。” 我在荷兰四年了,我知道这个月哪家超市或卖场在打折。只是爱情能打折吗? 我宁可一直藏在那只冷冻柜里,等待某人的归来,就算这种等待是绝望的,我也要坚持,因为爱上他是我的劫数。 我的同学小P不久前与女友分手了,今天他来找我。 “小P,胡须该理理了,你要须度岁月啊!”他属于毛发旺盛型,所以看起来异常邋遢,且不能用“颓废”二字形容,因为他身上还有一股体味,他那件白色阿迪外套的袖子口已经灰了。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衣服分两种,一种是颇脏仍可以穿,另一种是极脏且已经不能再穿了。 我又忍不住说:“你应该洗洗了,里里外外都要!” 他接过我给他倒的水,沉默着。 “哎,这男人还真需要一个女人管着。”我冒出一句感慨,显然这是句傻话。 “在我这吃饭吧,我做点意大利面。”我马上换个话题。 “那应该是吃面!不是吃饭。”他说。 “你怎么这么矫情?不都是吃嘛!” “我说你们女人才矫情!”他斩钉截铁地说,像是有了某种觉悟。 “何解?” “非要戴套!” “这哪是矫情,安全第一,不小心可是会弄出人命的。” “可这里不比国内,一盒套要十几欧,可不便宜。”出国的日子久了,他在金钱上也长心眼了。 “这……”我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我说戴套也行。钱两个人出。可是她死活不肯,这不就分了。”他闷闷地说。 “原来你们是因为这事分手的。” “你爱她吗?”我一边下面一边和他聊着。 “没想过,也许爱,也许不爱。” 留学在外是山高皇帝远的事,家长管不着了,自由恋爱便更自由了。我身边好些朋友也是如此,碰到一个人,有些好感,还在思考也许是爱也许不是爱就已经上床了。关系有了,爱情便有了,接着同居了,再后来分手了,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爱了一场。 “酱油肉,多放点番茄酱,我爱吃!”他嘱咐我。 “酱油肉”是我的外号,是一个叫吴慰的男人给我取的。四年前,我、小P、王静、Jennifer还有他都住在B街的CRB里。 CRB是Chinese Red Building简称,那栋大楼居住的大部分是中国学生,另有一些越南人和荷兰人点缀其中。(中国红楼) 四年来CRB里疯了一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算是半死不活:被人用刀割去了命根。 这年头,死一个人是一个悲剧,死一个人是一个数字,没有愿意记得那些人的名字,生于八十年代的我们似乎把别人的生命看得很轻,有时候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吴慰住在我们楼下,而小P等人和我住在一套房子里。留学生的住房的分配是学校安排的,没什么章法,有时候是按学生的来源地分,有时候是按留学中介的要求分,有时候就是乱分。 吴慰首次来敲我们家的门是在十月的一个傍晚。 Jennifer和我正在厨房做饭,看到他进来了,便凑到我耳边说:“那个天杀的大帅哥来了。” “就是那个三更半夜弹吉他的疯子?竟然送上门来了。”此时的我正手握一柄菜刀,虽在切菜,但配合这样的对白,颇似悍妇。 吴慰正欲穿过厨房去阳台,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What are you doing?”他把我的手甩开。(你干什么?) “这是私人地方,不得乱闯!”我师出有名,大声地说。 “我找东西。”他扬言。 “找东西?难不成你楼下的东西会掉到我们楼上来?真是荒天下之大谬!”我佯装发笑。 “你来!”我拉不住他,反倒给他拉走了。 “就是这个!”他指着挂在阳台吊绳上的腊肉。这腊肉是我按照家乡温州的习俗腌制的,俗称“酱油肉”,挂在阳台上以求风干,“这些酱油汁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脏了?”我自知理亏,声调降半分,“那我帮你洗干净,你拿来便是。” “这不是重点,我觉得你应该在下面放个器皿,接着,这样才不会污染别人。下一次要注意。”他一副说教的口吻,“况且晒什么酱油肉,农民作风!” 听到此处,我有些来气,说:“什么叫污染别人?什么叫农民作风?注意你的用词!” “我没觉得我用词不当。” “说到污染,我觉得你的嫌疑更大,三更半夜,半夜三更,多少回了?你在那里乱弹琴,污染了我们的耳朵,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睡眠质量。” “这……” “这什么这!理亏了就要道歉,道歉还要诚恳,诚恳才能使人原谅。”我说得十分顺溜。 “说对不起?没门!”他瞪着我,狠狠地说。 厨房里看戏的Jennifer和小P正在嘀咕:“这女人是不是疯了,竟然与我们的中国之星吵架。” 吴慰再也没有接话,走了。 我心情大好,转身教育Jennifer二人:“理直更要气壮。这种小男人就要好好教训一下。” Jennifer说:“你可把我们的大帅哥得罪了,何苦来哉。” “大姐!请您有点鉴赏力行不!他哪能叫帅?自私、狭隘、嚣张、霸道。”我说。 “你对他认识还挺深刻的。”小P说。 “能不深刻吗?我的房间就在他房间上面,他半夜把音响开那么大声,还弹琴!扰人清梦,太混了。” Jennifer之所以叫他做“中国之星”,是因为本校有个中国学生建的BBS,名曰荷兰豆。里面常有选校花、校草的闲事。 吴慰的长相在中国留学男生中算是比较出众的,Jennifer说他是中国版的竹野内丰,但我觉得他长得清淡了些,皮肤太白,没有男人味,Jennifer说他长得秀气,但男人用“秀气”形容,就同女人用“威猛”形容一样,已然废了。 我觉得同屋的小P长的比他好看:小麦色皮肤加一口白牙。但他放荡了些,据说他小学两年级就会写“停车做爱枫林晚”的句子,到了18岁就已经练就了听女人撇尿的声音而判断出她的年龄的能力,而他却辩解自己对女性,情虽不专,却也不伪,属于唐璜式人物。 这一年我20岁,荷尔蒙分泌正常,所以对男人有了一些想法。 这一年我在荷兰一所大学读预科。 这一年我高考落榜,被我爸送到了荷兰,荷兰是围海成国,有水没山,到处都是树木和狗屎,好比乡下大自然,但这里毕竟是国外,我爸还是无比自豪地向他的朋友说我女儿在外国留学呢! 但对我来说留学其实是流学、流放,在这方圆几百里我就小P等三个朋友,我的信条是“自求多福。”其实小P他们也是。 出国那阵我还闹过情绪,当时就想马上找份工作,每天穿得美美的,然后在上班的公车上遇到一个什么人,接着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我把我的想法和我爸说了,当然只说了上班的那部分,后部分遐想未提及。 他先批评了我,说我怎么就这么点志气。后又说一个小高中生有什么能耐,现在的社会竞争大,弱肉强食!且要求我珍惜眼下良好的学习环境,云云。 他最后给我指了两头路:一,读高复班,准备来年再战考场。二,出国留学。 我哥知道我的性情,向我爸进言,说高复压力太大,我一旦去读准疯了不可。 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就范了,出国了。 那一年出国留学已然成疯了,和我一个中介公司办出来一共有20人,最小16岁,最大32岁。小P就是我那一期的。 我哥说有些嫉妒我,他想出国,不过他以前成绩太好,考上了北大。 而我说出国留学生里大部分都是本国大学计划流产者,以此来反衬了他的光辉形象。 其实留学真不是他们想得那回事。 我们预科有10个班,大部分都是中国学生,越南学生为次。 班级实现等级制,按照入学成绩分A班到J班。我和小P在E班,Jennifer在B班,王静在F班。 据说J班有个中国男生的在课堂上把“toilet soap”(香皂)看成了“toilet soup”,进而翻译成“厕所里的汤”,后被传开,并被引为经典,结果我们这一帮中国学生的名声都臭了。 吴慰比我们早来一年,现在读二年级的IBMS(国际公商管理)。不久前还买了一辆二手轿车。Jennifer说他的人有派,车子更有派。 而我对车的看法是:车子没屁股,不性感,像块黑面包。 早上我和小P等人骑车上学去,在拐弯处,那辆不性感的“黑面包”驶了过来,以惊人的速度。 我正单手扶车把,另一手正托一块面包,啃着。 “黑面包”和我擦身而过,我被吓了一跳,随即车子失去了重心,我连人带车栽在了地上。 面包脏了,手也破了,我和这个吴慰的新仇旧恨又添了一笔。 “你和他真是天敌。要不他一来,你怎么就倒了呢,我们都没事。”Jennifer来扶我起身。 “冤家路窄,冤家来了路会,变窄。”小P把成语新解。 当天下午我便上吴慰家去了,并非寻仇,而是寻我的内衣。一阵狂风把它吹到他家的阳台上了。 我敲门,来开门的恰是吴慰。 “咦。是你啊?”他有点惊讶。 “就是我!你上面的人。”我目光向上,故做高傲。 “摆这么高的姿态?小心摔死你。”敢情他也听说了我摔车的事了,这男人不仅长得像女人,行为更像女人,因为传播和繁殖是女人的天职。 “哼!”我气结,进屋去阳台。 “这是私人地方,不得乱闯!”这话我本该申请专利,现在竟被他学了去。 “我找东西。”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他干笑了一声,以示对我的奚落。 这栋大楼的房间布局都是一样的,我右转进厨房,再去阳台,他未于阻拦,只是跟在我后面。 我看到我的那件粉红色的内衣正躺在地上。 他依在门口看着我,说:“喂!你中文叫什么名字啊?只知道你叫Mary。” “凭什么告诉你?想追我啊?”我蹲下身子上前捡起内衣,用手拍了拍。 “这个建议值得考虑。不过请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戴安芬。” “戴安芬。”他默念,似乎觉得是个好名字,但一看我的手里的内衣便明白了。 “哈,当我是傻子呢?戴安芬分明是内衣的牌子。” “看来男人了解女人的内衣比女人的内心多,这是男儿本色吧?”我把手里的内衣往身后藏,感觉这是惹人遐想的物件。 他未觉失态,又反驳道:“因为女人的内心比内衣隐蔽些!你不是叫酱油肉吗?怎么改叫戴安芬。女人真是善变。” “你!”我穿过他想走,“话不投机半句多。” “慢!先说你的名字才能走。” 我像小鸡似的给他抓着。 “你无耻。”我大叫。 “求你还不行吗?”他无比诚恳地说。 “我真叫玛丽,高玛丽。”我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但求他让我离开。 “不相信!准是打发我的吧。”他仍然不依不饶。 “信者得救。”我挣脱开,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和人物、场地、对白都无关联,但我还是说了,大概潜意识里我是希望他相信我的。 只是世间的男男女女都太多疑了,爱情是如此,婚姻是如此,我们缺少的不是爱,而是信心。这是一种不幸。 而我和吴慰的不幸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2001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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